只图一乐

人愚而愚,人智而智,人云亦云。
带着对生的热爱呼吸,坚持。
我就没见过比我还认真的诗人😏
不涂唇膏要怎么睡得着。

© 只图一乐
Powered by LOFTER

【小故事】我想念我的奶奶

五年前的暑假,我送走了我的奶奶。不记得是早上还是夜里,我亲眼见证了她的死亡过程,手没像电视剧里那样自然摆在身体两侧,是像铁块一样落下。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我奶奶了。我不知道怎么去欣赏她的美丽,周围人也不夸她好看,她总是在几个儿子的家里忙着操办什么,照顾我们这些小的。直到她死后的第三年,家人提起她,说新的老太太可远不及她漂亮,我才想起她病前年轻又美丽的脸。

 

奶奶的一生,我参与的只有后半段,和我逐渐成长起来相反的是她一天天的衰败到最后瓦解,回归自然。

 

她刚走的那两年,我常梦见她,有的时候她死了,但更多的是她和我在老家的旧房子里拉家常。在老家我挨了她数不清的打,最最怕她,可在梦里她总选在那里和我说话。有的时候说我不好好上课,有的时候担心离异的二叔,甚至是新奶奶到家里来,她都跟我聊。在另一个时空,家里的一切她都看得到。

 

我是家里的长女,奶奶也是。所以我常常会在自己的身上找她的影子,可我不像她,我只是爱她。

 

读初三的时候,实在读不进去书,在教室后排看杂志小说,被老师暗示自己申请回家等中考的时候,是奶奶过来接我的,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学校。回到家里后,她才告诉我:“你知道奶奶有多着急吗?来的路上坐公交我直接投了5块进去。”我嘴里还嚼着她在回来的路上给我买的饼干,那天起,我开始意识到奶奶有多爱我。

 

她去世前的最后半年,几乎是在医院度过的,在甲院几乎是到了垂死边缘,被救回来了,又在乙院做了放弃治疗的决定,辗转之间,我和她一起吃了好多医院周边的小馆子,她喜甜,身边总带着奥利奥,见到提子就一定会买给我吃,那半年里我吃的提子比她多,大热天我们俩坐在路边,要一碗凉面,不怎么说病,也不怎么说家里,只说提子很甜。

 

在住进医院以前,她每天都给我做午饭,她住院以后,我就给她带饭,爷爷做的饭菜终究吃不出她做的口感,每次都是勉勉强强吃下一点。比起因为病情折磨而狰狞的脸,我更多回忆起的是她提着尿袋走出厕所的样子,小时候喜欢爷爷的潇洒和随性,因为她的严苛和呵斥而恐惧,但病中她的样子也一点都不狼狈,好像把苦痛吃进去就是天职一样的,让我这个孙女有安全感,得到她并不恐惧的安慰感。

 

 

 

在告别她的前一夜,家人都在凌晨陆续睡去,床上挤着三四个,沙发上蜷着好几个,我去她卧室看她,巨大的呼吸声和她起伏的上身都在告诉我,大限将至。过年的时候,有一只鸟在她头上拉屎了,大家立刻拿出纸来给她擦干净,事后听人说这是不祥的预兆。上天以这种方式宣告了奶奶的生命即将画上句号,也给了别人一个有力的论证证明鸟拉屎在人身上是会招致厄运的,我不知道那个夜里奶奶有没有睡着,还是陷入了一种昏迷,在另一个世界提前勘察。整个房间都被她浑浊吐息发出的气味所笼罩,她失去意识,就像睡着。

 

人死之前会有回光返照的时刻,她醒过来以后不清不楚的叫着哥哥,爷爷窜了出来,赶紧抱住她,她还是忍不住嚎哭喊:“哥哥,哥哥”,舅老爷才站出来,喊:“大妹子,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奶奶也曾经仰仗某个亲近的人,她也有哥哥,在生命的最后,她心里的小女孩因为恐惧而站了出来,和她的本体抽离了,忘了已经淌过了似水流年,回到了最初每谈及婚嫁的原点。我的奶奶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不是谁的妻子、母亲、奶奶,活着,正在逝去。

 

 

妈妈和婶婶把自己的老公拉到奶奶的床前,让奶奶在临终前给留下“妈去后,儿要保重身体切勿饮酒抽烟”的嘱托,在她弥留之际这个家庭给她的最后关怀里居然还包括了说出警示语的要求,我很麻木,冷漠而寡言,但另一部分的敏感让我反思爱的片面,看到爱和被爱的需求捆绑着家人,让我难以消化。

 

想起奶奶就是反复回忆她的死亡,在你的生活中不断的有事物出现,然它们都告诉你,奶奶可是没有见到这样的事,她不知道亲人们隔着租来的尸体存放冰箱看她其实和平时差不多,不知道她推进焚化炉以后再推出来就是干干的白骨一盘,不知道青山上飘得旺旺的烟是哪家的先人,礼葬队奏乐的时候有没有人哭,我上大学的那间宿舍有几个人住,第一份工作的工资给谁买了礼物。

 

我想念她,想她的时候比谁都脆弱,我想她就是组成我人性的一部分,永远和我在一起,而我将永远记住她,作为个体,抛开所有社会关系存在的她,在一个我不曾到达的年代活着的她。


 
评论
TOP